
灵魂的回声——朱维彬和他的“魂灵舞蹈”
文:伍月
文化月刊1994年10月(责任编辑:舜之)
主说,我给你的你都担负得起。
富有良知的学者们已在为消费主义大潮中艺术作品人文精神的惊人萎缩感到痛心疾首。其实此时仍回响着另一种声音,那是空洞纷乱的时尚文化下的一股潜流,它隐抑自持着,却缓缓地向前涌动。这是一种令人欣慰的存在,在时代纷杳的步履中它似乎若隐若现,但又生生不息,这是震响在末世空谷中的灵魂的回声。
这回声来自一些健康蓬勃的生命,来自一些明敏纯正的心灵,它没有矫饰的沉重,没有夸张的宣谕。年轻的画家朱维彬以他“魂灵舞蹈”的系列创作汇入了这个灵魂之声,同时他也无意间以自己的生存形态为此做着一种佐证和注释。
朱维彬如同是一个现代文明歧路上不合时宜的漂泊者。充斥着假面与躯壳而失落了灵魂的都市,令他焦灼不安;商业化与媚俗化的艺术气息使他感到格格不入。他选用水墨画的艺术表现方式,用几乎未受污染的心灵和语言,讲述着一个抵抗流俗的特立独行者的悲哀与愤懑,描绘着灵在世纪末的呻吟和扭曲,同时怀着一种理想主义的悲悼与期盼,发出自己疗救灵魂,改善现状的执著心声。
朱维彬仿佛很本能地将自己置于一种世纪末受难者的位置上,并安然领受着世界赋予这种个体生命之诸般煎熬与馈赠。绘画对他来说,更多的不是生存谋利的手段,而是一种与生命浑然一体的别无选择,一种灵魂的自语与修炼,一种疗救的呼唤和方式。
1993年7月,朱维彬首次向观众呈现了他的“魂灵舞蹈”系列。虽不事张扬,但仍吸引了美术界同行与批评界的特别关注, 也引来了为数众多的普通观者。展厅中高悬的大幅水墨系列《打坐》以奇特的视觉冲击力引动了观众的思绪与反响。各种各样魂灵舞动的图像, 展现出一个异样而真实的精神世界,心有灵犀者置身其中,似乎都能感到某种莫名的身心撼动。

其中令人感受最强烈的作品是作于1992年的系列组画《打坐——心脏病疗法系列之一一一自然》。巨浪排空,激流浩荡的宏阔空间中,6个入定状态的打坐者, 随着红色箭头的指向进行着心脏疾患的治疗,6个安坐者的头部是空无一物、刺人眼目的纯白。魂灵的死寂与高蹈对立并置,动与静形成一种强大的张力。
伫立在这幅作品前,仿佛使人可感浩渺的气流在运行流转,可闻浩大的天地宇宙的回声。这幅画似乎具有某种道破天机的神谕性质,展览中甚至发生了这样的奇事:一位练气功的老妇观画后身不由己地进入了功态,得意忘形,翩跹起舞,她对画家说:“你的画是真的,我的舞也是真的。”艺术家在这里好象具有一种媒介的作用。
当他灵敏地捕捉到浮世下深刻而真实的存在,并准确地表现出自己的心灵感觉时,他便担当了沟通物化世界与大道天然的特殊使者,而他所创造的作品,也就成为传达某种自然存在的最真实的图像。
刚过而立之年的朱维彬,属于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中承接了不少历史积淀的类型,虽未亲历过多的社会变故与人生波澜,却也有了相当的生命体验和繁复的心路历程。他生长在云南昆明,那片充满浓烈生命气息的南国红土地,自幼滋养着他的心灵:纯厚的民情民俗,为他提供了关于自然与人生的诸多感性体认。
他对美术的喜爱萌发得很早,也有幸在家人支持下较早地得到了引导和训练。 年少时他曾顽皮不羁,但美术总能使他感到莫大的快乐,会让他忘记烦恼不快,也能令他变得沉稳安静。这种独特的天性中埋藏了未来创造性品格的因子。 高中毕业后他先接受了二年的美术中专教育,在工作满两年时又考入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
位于重庆北碚的西南师大,远离扰嚷的闹市,校园中曲径通幽,花香草茂,如一座清雅怡人的自然植物园。成长、受教于这样一些宜于精神生长的氛围中,朱维彬日益变得心性敏锐, 沉郁多思。大学4年间,他对艺术如圣徒般虔诚供奉,一心修炼悟道,过着几近禁欲苦行的生活,艺术创造的成功成为最具诱惑的人生梦想。他甚至弃绝了很多青春年少时节的嬉戏和轻快, 只是勤勉地学习和创作。大学三年级,他就在学校里举办了一个引人瞩目的个人作品展。
从西南师大美术系中国画专业毕业后,朱维彬被分配到北京昌平教师进修学校,那里距北京浓厚的文化气息很近,又避开了都市的喧嚣。时间充裕的教师生活清苦而闲散,为他提供了平和安宁的创作环境。但离别了亲友独自身处异地,又居于异乡偏僻的一隅,也常使他感到难耐的孤寂。创作与沉思几乎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内容。每到黄昏时分,他便陷入幽思冥想,独自静默地与世界神交倾淡,作画至深夜时,四野无声,只有他一人与月亮心心相知地对话。在昌平的5年里,他过着一种半僧半俗半囚的日子。此间给他心灵极大冲击的是一次大病,深刻入骨的生命痛楚中,他不断地拷问灵魂,了悟人生。“魂灵舞蹈”的构思与形象符号自此也开始逐渐孕育成形。
朱维彬是用心灵和生命去感悟去创作的那种画家。隐世者的生活并没有使他失去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深深关注。他站在自己心灵的那方净土上向外瞩望,静观在物欲横流的浮躁气息中人的追求与失落,总感到好象有种世纪末的“热病”正在蔓延,它无情地侵蚀损毁着现代人的灵魂,使健康的生灵倍尝挤压、扭曲与分裂之苦。艺术家的赤子血性其实与全人类相通,具有良知的敏感艺术家总能从自己的视角体察到生活浮表下深藏的危机与困惑。
朱维彬笔下传出的不是悠然出世的牧歌,而是深重的灵魂叹息。病态的灵魂在他那个紊乱惊悸的世界中被缠磨摧残,神经质地抽搐舞动着,呻吟尖叫着,映衬出一种纯然认真的生命对清明健康世界的怀恋,也传达着年轻艺术家对治病救人良方不失天真的苦苦寻觅。尽管朱维彬有很好的写实功底,但他还是意在创造深入描绘灵魂真实的作品。他画面中常常出现一些怪异的眼睛,那就是艺术家窥测人生底蕴的窗口,是去洞见灵魂内里的心灵之眼。
朱维彬也十分注重艺术语言的经营锤炼,力图使作品具有画面本身的魅力与美感,显得厚重耐看。因此他常常画得很累很苦,一幅画要反复研究点染,直到使之丰富饱满而富有力度为止。他对水墨表现潜力的挖掘满怀信心。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这样使许多艺术家进退维谷的矛盾地带,他萌发了强烈的创造冲动,他自信这是一片他要去开拓耕种的深厚土壤。
地域性因素与特色并不是他创作的主导,葱茏繁茂的热带雨林、夸张变形的南国风物在他的作品中并不常以客观再现的形貌出现,而往往化作描绘心灵物象的特有语言符号。但南国风韵及艺术特质还是为他的画面带去了浓烈与明丽、细腻与丰润。质朴热情的天性, 使他兼具现实主义的庄重与理想主义的期冀。因而他的创作虽具沉重的人文内涵,一般却无冷硬矫情之弊,最终并不指向黑色的绝望与枯涩冷漠。沉静与激烈有时能使他的画面呈现出情节化的冲突对峙,构成一种作品的内力,也显现出创作者坚韧自信的精神风范。
朱维彬现在北京一家报社任美术设计。真正置身于浮华喧嚷的都市,将生命的触角近距离地伸向现世生活时,他产生了很多新的感受,也常觉得自己在现实环境中是个奇怪的存在。现代人的人格异化与灵魂疾患问题不停地困扰着他,一种无以排解的精神孤独追逐着他。
朱维彬一直有个关于“现实空间: 郎中门诊处方一一新房间、老房间、大房间、黑房间、红房间、白房间、病房间、空房间”的奇特艺术构思,这里凝聚了他深怀悲悯的焦虑忧思,也蕴含着他丰富活跃的艺术想象。可能终有一天他会如愿地完成这个作品。
有人说,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将会成为下个世纪初中国文化的承前启后者,非凡的艺术力作有可能在他们手下诞生。如果这是历史的命定抉择, 那同时也意味着异常沉重的责任担负。
展现在朱维彬这一代艺术家面前的, 是辽阔的艺术疆域。在不断拓展的人生体验与社会认识中,朱维彬会在艺术人文内涵和语言形式方面日益走向宽博深厚,走向成熟完满。
虽然痛苦的独醒者的“盛世危言”总是应声寥寥,却终能令一些人警觉自省。当文化的颓落,情感的沙化开始让一些人扼腕嗟叹时,我们仍会谛听到灵魂的阵阵回声, 观视到灵魂的悸动和舞蹈,那是种异样而蓬勃的力量之所在。都说这是一个不相信灵魂的时代,但一个文化大国的灵魂之声又的确是不那么容易湮没的。